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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章 长崎夜宴【三】

    这乐声并非南蛮人熟悉的鲁特琴或小提琴,而是由三名跪坐在阴影中的乐师奏响的本地乐器。

    这是三个穿着华丽和服的女子,都梳着高鬓,面上涂着白粉,画着浓妆。

    这三名乐师,一名面容还算端庄的中年女子,手中手持“小鼓”,正在用手掌富有节奏的拍击着,发出“嘭、嘭”的清脆声响。

    而另一名年轻女子,则吹奏着名为能管的竹笛。

    笛声声音高亢而悠良,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哀怨。

    还有一名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少女,则拨动着怀里的琵琶,弦音铮铮,如泣如诉,显示出不俗的乐器造诣。

    不过若是义光本人在此,他是绝对不会让人演奏这种音调的歌曲的。

    他前世见多了各种音乐熏陶,对日本本土的能剧唱腔实在是无感,对那种犹如厉鬼一般的音律也十分厌烦。

    不过义光不喜欢,不代表手下人也不喜欢。

    至少岸田右马助和锅岛清房两人就特别喜欢这种表演,就连马特奥三人也是看得津津有味。

    虽然听不懂,但不影响他们欣赏这种异国风情。

    伴随着乐声,一名盛装打扮的年轻女子, 自拉门后缓缓步入场中。

    她长发竖于脑后,迈着奇异的小碎步,踩着榻榻米袅袅进入了包间内,用宽大的袖子遮住脸庞,然后才摆出一个望月沉思一般的造型,口中发出一阵悠长的清唱。

    当这名女子出现,包间内顿时便安静了下来,在场十几名山名家长崎港的官员和三位外国佬,都被这名女子的姿色给吸引住。

    这是一个二十来岁,面容十分秀美,气质独特的女子。

    这名女子名叫静音,乃是近来风靡整个长崎町,甚至引得许多武士豪商一掷千金,只为见其一面的自由艺人,一位日本战国时代顶级的“白拍子”。

    所谓“白拍子”,乃是起源于平安时代末期的一种独特演艺职业。

    其最大的特征,便是女扮男装,进行倾奇表演。

    而到了战国时代,这种艺术虽然受到战乱冲击,但依然在京都等繁华之地流传,并且成为了后来歌舞伎(阿国歌舞伎)以及江户时代艺伎文化最直接的源头。

    日本历史上的白拍子,多为出身没落贵族或平民的绝色女子。

    她们不仅容貌出众,更需精通音律、和歌与舞蹈。

    她们的表演没有固定的剧本,多为即兴演唱“今样”(也就是当时的流行歌曲)或《平家物语》、《太平记》、《曾我兄弟》、《山椒大夫》等战记文学的片段。

    因为其高雅的艺术修养与男装丽人的独特魅力,极受上层武士与公卿的追捧。

    一代霸主源赖朝之弟,日本悲剧英雄源义经的挚爱“静御前”,便是日本历史上最著名的白拍子。

    而眼前的静音,据传本是京都某位破落公卿的庶女,因应仁之乱以来的战火流落民间,被游艺团收养。

    后来凭借着极高的天赋,将这门古老的艺术发扬光大,一年前,更是随着堺町的商船,将这门艺术带到了远离战火的九州长崎岛,并且在这片安全繁荣的土地中住了下来。

    就连山名义光这位不喜欢这项艺术的大名,也曾邀请他到自己的府内表演。

    当然,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他的宠妾阿国。

    此时,只见静音头上戴着一顶高高的黑色立乌帽子,身穿一袭纯白色的“水干”(一种无纹的丝绸狩衣),下身则穿着大红色的长袴。

    而她的腰间,还模仿贵族武士插着一把刀鞘华丽的木刀。

    她秀美的脸庞涂着一层薄薄的脂粉,在这烛光摇曳中,显得如同精美的瓷器般毫无瑕疵。

    细长的眉毛被描画成优雅的“引目”,双唇点着一抹娇嫩的红胭脂。

    她身上没有南蛮女人那种丰乳肥臀的肉欲,却带着一种冷冽,高贵而又充满禁欲气息的极致诱惑,顿时让包间内的男人们端正了身体,开始观看着她的表演。

    “铮......”

    琵琶声骤然转急。

    静音开始动了。

    她缓缓拔出腰间的木刀,踩着缓慢而富有韵律的步伐,在榻榻米上小碎步滑行前进。

    她表演的曲目,乃是脱胎于《平家物语》的名段,《屋岛之战·那须与一射扇》。

    而这个故事,讲得是日本1185年,源平合战中的屋岛之战中的一个故事。

    据说当时的一个傍晚,源义经带着少量兵马经过岸上,而平家的水军则停在海对面,两军人马对峙。

    而就在这时,平家的水军当中突然划出一条小船,船上站着一位十八九岁,穿着红色衣服的女子。

    女子红衣华服,船舷上还插着一把红色扇子,扇子中央绘着一面金色的日轮。

    女子朝岸上招手挑衅源义经,说道:“听说你是源氏最有名的大将,若有本事,就射落这把扇子。”

    而当时的海面上,风浪急涌,小船距离摇晃,距离又很远,极为难以瞄准。

    于是源义经点名,唤来了一位下野国的弓马手,这人名叫那须与一,只有二十岁。

    源义经命令他去射那扇子,那须与一心中向心中的神明祈祷道:“南无八幡大菩萨,日光权现,那须汤泉大明神,请保佑我射中扇心。若是射偏,我便折断弓箭,当场自裁,以免无颜再见国人!”

    祈祷完后,恰巧狂风稍稍缓解,他便催马奔入浅海,稳住身形,弓如满月,射出了一只镝矢(鸣矢)。

    这一箭正中扇子的扇轴附近,扇子应声断开,坠入海中。

    岸上的源氏武士们顿时敲打箭囊为他欢呼,而海上的平家武士也也为那须与一的神射而感到惊叹,忍不住拍打船舷,发出喝彩。

    而白拍子静音,此时也朱唇轻启,开始唱出这一段故事:“波涛汹涌,长门之海……”

    她没有使用娇柔造作的嗓音,而是用一种压抑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独特唱腔,吟唱起古老的“今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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