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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

    "记得。"隰衡说。

    酒在杯子里晃,灯光透过琥珀色的液体,在桌面上投出一小块暖色。

    "我那时候刚知道自己不会老。"巫逐看着杯子,"族里的老人说我冲撞了山神,要把我沉潭。我跑出来,在云梦泽边给人做杂役,混一口饭。那天大雨,我躲进破祠,祠里已经蹲着一个人。瘦,小,抱一捆竹简,像抱他的命。"

    "你在火盆边烤手。"隰衡说,"火快灭了,你往里添柴,添的是你自己的巫袍下摆。撕一条,烧一条。我问你烧衣服做什么,你说火不能灭,火灭了,路过的鬼神看不见路。"

    巫逐笑了笑:"我那时候信这个。"

    "我们说了一夜的话。"

    "说了一夜。"巫逐点头,"天快亮的时候,我问你,你觉得我们为什么不会死。你说你不知道,你师父只交代了一件事——活着,记住。我说,记住死人做什么,死人又不会谢你。"

    "你当时就这副论调。"

    "两千六百年了,我没变过论调。"巫逐把杯子放下,身体往后靠,"变的是你。你一开始只是怕。怕被人当妖怪,怕露馅,怕火。后来你不怕了,开始记。记完开始护——护书,护人,护你的学生,护南京城里那些跟你非亲非故的难民。隰衡,我问你一句实话。"

    "问。"

    "你护出了什么?"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打在花园的石阶上,声音很密。

    巫逐不等他答,自己往下说,声音不高,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外放。

    "季妫。嫁了人,老死了,你混在送亲人群里看了一眼就走。凌骁。二十出头封将军,中了一箭,死在你怀里。苏蕙。算星星的女人,临死给你留了一行字。沈青崖,天京城破,你去救他,他不肯走。叶知秋,肺病,昆明,你握着手握到最后一刻。"

    他每说一个名字,隰衡放在膝上的手指就静一分。

    "这些名字,你记得比我清楚。"巫逐说,"可他们哪一个活过来了?你记了两千五百年,记出一个还阳的没有?没有。他们死了就是死了。你守着一柜子竹简、一盒子铜符、一脑子死人的生日忌日——三千年了,你赢了吗?你还不是一个人。"

    雨声填满了整间客厅。

    隰衡开口的时候,声音和平时没有两样。

    "我不是一个人。"他说,"我记着所有活过的人。"

    巫逐挑了挑眉。

    "你以为这句话是抒情?"隰衡说,"不是。林隽永此刻在两条街外的酒店里等我十点的电话。顾见秋的车停在两条街外,引擎没熄。裴敬之的祖父六八年冬天藏在我床底下,他孙子今天替我装遗书信。魏东桥趴在你格栅上的时候五十四岁,他图什么?他图他姑婆嫁进顾家时听过的一句话——顾家的恩人有事,不能推。"

    他抬起眼。

    "你说得对,他们都会死。林隽永也会死。再过三十年他是老林那个样子,再过三十年是一抔土。可他活着的时候不是棋子。他来,是他自己选的。你手下那十二个人,签合同之前知道九十天一针吗?知道断了针就老死吗?他们不知道。我的人知道。知道了还来——这就是你我之间那点不一样。"

    巫逐沉默了一会儿。

    "南京。"他忽然说。

    "南京怎么。"

    "1937年12月,你也在。"巫逐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你在安全区搬粮食,搬了六个星期。你以为我在干什么?我在顾问团里。仗不是我挑的,日本人要打,中国军队要守,没有我,城一样破。我在那里做的事,是让炸药用在该用的地方,让部队走该走的路——少围两天,少死几万人。你信不信?"

    "我信你会这么算。"隰衡说,"我也信你算得很准。"

    "那你恨我什么?"

    "恨你数得出口。"隰衡说,"安全区外面,街上一层一层的人。女人,孩子,剃头匠,学生。你在地图上数他们,数得清清楚楚,数完说少围两天。巫逐,那不是数字。那是人。"

    "史书上哪一行不是人?"巫逐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一点锋棱,"你治史,你比我清楚。《春秋》上'某年大饥,人相食'七个字,底下多少条命?人活着就是数字,死了是更整齐的数字。区别只在于——有人只会对着数字哭,有人拿数字做事。"

    "你做了两千六百年。"隰衡说,"做出来的东西呢?"

    巫逐看着他。

    "你在春秋烧火,说火不能灭。后来你每一世都在放火。"隰衡说,"赵高那边一把,安禄山那边一把,洪秀全那边一把,南京那把最大。你说火烧完了会长新东西。我陪你看了九次。第九次火灭了,长出来的是什么?是人。还是人。一样的人,种地,嫁娶,生孩子,写错字,吵吵闹闹,七十年一轮。没有一茬长成你的棋盘。"

    "有一回你自己也怕了。"巫逐说。

    "有一回我差点死了。"隰衡说。

    那是明朝,正德年间。巫逐以术士身份入了司礼监一位秉笔太监的幕,借矿税之名,在江南布了一张盐引和漕运的网,三年之内,六个州府的官仓在他手里。隰衡那时在无锡一家书院教书,用了五年把网口一针一针挑开——账簿的副本,运线的底单,送进御史台的那封密信。案子发了,太监下狱,巫逐的替身挨了廷杖。他本人脱身之前,在书院后巷堵住了隰衡。

    那一夜没有灯。匕首从背后进来,穿过左肋,刀尖顶着骨。隰衡倒在巷子里的烂泥中,听见自己的血滴在石板上的声音。巫逐蹲在他旁边,等他死。

    他等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隰衡睁开眼。

    "你知道我看见什么?"隰衡说,"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恨,是——慌。两千年来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慌。他发现杀不死我。他最怕的东西从来不是我赢,是这个局里有一个永远不按他的规矩出局的人。"

    "所以你就满意了?"巫逐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两步,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在书架上,"好,你要听长出来的东西。我告诉你二十世纪长出来了什么。1914年,1937年,1962年——短视的人握着长远的权,今天签字明天就忘,四年一选,一换就推倒重来。皇帝再糟,好歹想的是自家江山千秋万代;现在的人想的是任期内别出事。活七十岁的人,配管一件需要三百年才能做完的事吗?"

    他转过身。

    "我们配。"他说,"你,和我。这世上只有我们两个从头到尾看完过全局。隰衡,我不做皇帝,皇帝会死。我要做的是另一件事——让该活着的人一直活着,让该做的事一直接着做。有经验的不死,有学问的不死,有手腕的不死。换血不换脑。这叫秩序。不老者秩序。"

    "然后呢?"

    "然后天下这盘棋,终于有两个看得懂棋谱的人下。"

    "为什么是两个?"隰衡问,"你有钱,有实验室,有十二个兵。你一个人下得很热闹。"

    巫逐站住了。

    他看了隰衡很久。客厅里只有雨打石阶的声音。

    "两个原因。"他说,"第一,你身上那一半东西,我缺。生物学的话,明天讲。第二——"他顿了顿,重新坐下来,伸手去拿酒瓶,给两只杯子都续上,动作不快,"三千年。我对面一直坐的是你。换成别人,没意思。"

    这句话说得很平,平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隰衡看着他续酒的手。那只手很稳,两千六百年前在破祠里撕袍子烧火的,也是这只手。他把这句话收好,放在心里某个地方,没有动。

    夜深了。酒凉了。

    "条件我明天给你。"巫逐站起身,"你今晚睡楼上东边那间,被褥新晒过。"

    "我不会答应。"隰衡说。

    巫逐在楼梯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总是先拒绝,再听。"他说,"老样子。听完再说。"

    脚步声上了楼。

    隰衡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坐了很久。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他的右手食指搁在膝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左丘朗,季妫,荀伯安,凌骁,苏蕙,贺知微,赵孤城,沈青崖,叶知秋。

    九个名字写完,他停住了。

    第十个名字还活着。活着的名字不能写在这只膝盖上——这只膝盖记了两千五百年的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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