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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围墙

    清晨孙宇照例拄着拐杖爬上城墙换岗,拐杖的金属头敲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走到第五段垛口的时候,拐杖头敲下去的声音变了——不是平时那种沉闷的实心回响,而是一种空洞的、带着细微颤音的共鸣。他停下来,用拐杖反复敲了几下同一个位置,然后蹲下去,用指尖摸了摸水泥表面。

    一道头发丝粗细的裂缝从垛口根部一直延伸到城墙中段的排水孔附近,长度大约一米二。裂缝本身不宽,但边缘的水泥碎屑轻轻一碰就往下掉粉末。孙宇用手指蘸了点口水抹在裂缝上,唾液在几秒内就被吸进去了——裂缝已经穿透了水泥表层,深入到了墙体内部的砖石结构。

    “***。”孙宇站起来,朝城墙下面喊了一声,“去叫何成局!叫他把仓库里那台混凝土强度检测仪拿过来!”

    何成局赶到城墙上的时候,孙宇已经在裂缝两侧用粉笔画了标记线。粉笔是末日前体育老师画跑道用的,在灰色的水泥墙面上格外显眼。何成局蹲下来,用混凝土强度检测仪在裂缝周围测了五个点,四个点的读数都低于安全标准,最低的一个只有标准值的百分之四十。

    “这段墙有问题。”何成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不是新裂的。裂缝边缘的水泥风化程度比周围墙面严重,至少已经裂了几个月,只是表面被粉刷层盖住了,一直没发现。昨晚那声闷响可能是个***——震动让里面的旧裂终于穿透了表层。”

    孙宇拄着拐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看向城墙外面的城市废墟。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建筑残骸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呈现出锯齿状的轮廓。城墙是校园基地最重要的防线——这道钢筋混凝土围墙是末日前学校为了安全改造工程加固过的,总长八百米,围住了整个校园的东、南、北三面。西面是秦淮河的一条支流,水深两米,河岸陡峭,天然形成了第四道屏障。如果城墙出现结构性损坏,丧尸就可能在某个深夜冲破缺口,四百多人的基地将在几个小时内变成另一个满是残骸的废墟。他蹲下用手掌贴在裂缝边缘的墙面上感受了几秒钟。墙体在震颤——非常微弱的震颤,从地基深处传上来,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呼吸。他想起昨晚何成局在仓库值班室里听到的那声闷响,也想起之后墙体深处传来轻微的碎裂声。当时他们谁都没有放在心上——在末日世界,远方的爆炸声和建筑倒塌声跟呼吸一样频繁,听多了就麻木了。

    “这件事暂时不要扩散。”宋建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城墙,站在何成局和孙宇身后,眉头紧锁地看着那道裂缝,“现在基地里人心本来就不稳——安全区前脚刚走,李正后脚就要搞选举,搜寻队每次出任务都有折损。如果这时候再传出去城墙有结构问题,恐慌会比裂缝本身更致命。老秦、方晴和管委会几个老人知道就行,其他人先不说。何成局你测算一下全面加固需要多少物资,下午给我一个初步预算。”

    何成局点了点头。他在心里默默列了一张清单——高标号水泥至少两吨,钢筋五百公斤,河砂三吨,防水剂和速凝剂各五十公斤。这些东西在末日前随便去一家建材市场就能拉回来,但在末日后,每一袋水泥都要搜寻队从废墟里一袋一袋地背回来。他没有把这些数字说出口。宋建国当然知道全面加固意味着什么,但宋建国更知道,如果让李正知道城墙有裂缝,他一定会拿这个做文章——要么要求防御组扩编加倍,要么指责管委会隐瞒安全隐患,无论哪一种都会让李正在即将到来的选举中多一张牌。

    下午,何成局在仓库里对着物资登记簿坐了两个小时,把仓库里现有的建材库存从头到尾盘了一遍。水泥还有一点五吨,是两个月前搜寻队从江宁区一个未完工的工地上拉回来的,一直堆在仓库B区最里面的角落,用防水布盖着。钢筋只剩不到两百公斤,河砂完全没有库存——上次用砂是修食堂的灶台,剩下的一点被防御组拿去填了射击掩体的沙袋。这点库存连加固五十米的城墙都不够,更别说八百米。

    他合上登记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水泥不够、钢筋不够、河砂没有库存,搜寻队下一次出任务要优先覆盖周岚线索、张悦母亲的疑似地点、程姐的科研物资和常规食品药品补给,建材的优先级只能往后排。但如果城墙撑不过下一次震动——下一次丧尸潮的冲击,下一次远方建筑倒塌引发的地面共振——那么所有的搜寻计划、晶体研究、选举博弈都会变成一堆压在废墟下的废纸。

    仓库的门被推开,陈雨桐端着两个搪瓷缸子走进来。她把其中一个放在何成局面前,里面泡的是大麦茶——张悦说过红糖已经用完了,大麦茶顶上来了,颜色比红糖水深,味道微苦回甘,香气像炒过的麦粒,闻起来很踏实。陈雨桐没有像往常那样放下杯子就去货架前盘点,而是站在他对面,翻开手里的医疗队物资台账,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一串数字。

    “你要的全面加固物资测算我做了。水泥缺口至少零点五吨,钢筋缺口三百公斤,河砂和速凝剂完全没有库存。搜寻队下一次任务已经排了四个优先目标,建材排不进去。”她抬起头,看着何成局,“我有一个想法——城东。城东据点在光华门家具城,家具城在末日前是一个大型建材综合市场的一部分。老铁在的时候,城东的人在据点地下仓库里囤积了大量钢材、水泥和河砂用于加固工事。程姐上次来的时候提过一句,说城东的建材库存至少够他们自己加固三次。”

    何成局睁开眼睛看着她。陈雨桐说这些的时候没有带多余的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她核实过的数据和一条可行的路径。她甚至已经把城东建材库存的大致数量都标在了台账本的备注栏里——“钢材约八百公斤,水泥约三吨,河砂约四吨”——数据来源是柳如烟根据安全区幸存者数据库里城东据点的物资登记记录做的交叉比对。柳如烟和陈雨桐,一个是末日前的外语老师,一个是医学院学生,但她们在情报和物资数据上的合作已经接近一个专业后勤团队的效率。

    “程姐欠我们一条命——不对,是两条。老铁的承诺和晶体研究的设备。”何成局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仓库钥匙,“我去找宋建国。明天一早我们去城东。”

    第二天天还没亮,一辆改装皮卡从校园基地驶出,朝城东光华门的方向开去。车上只有三个人——宋建国开车,方晴坐在副驾驶,何成局坐在后车厢的护板后面,身边放着几箱压缩饼干和两桶柴油。这不是搜寻任务,不需要带战斗人员。这是一场交易,而交易需要的东西从来不是子弹。

    城东据点的哨兵认出宋建国的车,早早拉开了钢板门。何成局下车的时候注意到城东的围墙——家具城原有的混凝土外墙被城东的人用钢板、弹簧减震器和沙袋加固了至少三层,看上去像穿了一件用废铁和水泥拼成的铠甲。围墙上凿了两排射击孔,每个射击孔后面都有哨兵值守。靠近大门的墙根处堆着一堆备用钢材,每一根都刷过防锈漆,码得整整齐齐。何成局看了两眼就在心里估算出一个数字——那堆钢材目测至少还有六百公斤,足够校园基地用。

    程姐在实验室里接待了他们。她正在用新到的奥林巴斯显微镜观察β型晶体的微观结构,实验台上摊着几页手写的分子结构推导公式,白板上的数据比上一次来的时候又多了几行。她的右手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只剩下手背上一个淡粉色的疤痕,边缘略微凸起,像一枚盖在皮肤上的印章。

    “老铁的承诺——你们校园基地帮城东拿到了离心机和显微镜,让晶体研究从假设变成了现实。这是第一条。”程姐给他们倒了三杯水——城东没有红糖也没有大麦茶,只有从地下水井里抽上来经过净化的白开水,“安全区的抗毒血清让阿良恢复了行动能力——虽然神经毒素后遗症还在,他的手指在扣绳索的时候还是会抖,但至少能执行侦察任务了。这是第二条。所以于情于理,城东应该帮你们。”

    宋建国把城墙裂缝的事简要说了,没有夸张也没有隐瞒。程姐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走到实验室角落的一个铁皮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本手写的物资台账。台账的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城东建材库存台账”——字迹是老铁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她翻了几页,念出一串数字:“水泥现存量二点八吨,钢材零点七吨,河砂三点五吨,速凝剂四十公斤。城东围墙未来十二个月的加固需求:水泥一点五吨,钢材零点三吨,河砂两吨。扣除需求后的可调配余量:水泥一点三吨,钢材零点四吨,河砂一点五吨,速凝剂二十公斤。这些余量可以全部给你们。”

    她念完合上台账,抬头看着宋建国,目光平静但语气郑重。

    “但校园基地得答应我一个条件——如果安全区要求城东交出晶体研究成果的独家使用权,校园基地必须站在城东这边,共同拒绝。晶体研究是老铁拿命换来的开端,我不能让它变成安全区的私有财产。”

    宋建国没有犹豫,朝程姐伸出手。“成交。”

    程姐握住他的手,然后转向何成局。“何管理员,物资出库的登记手续你来办,城东的台账本跟你的总账应该对得上。”

    何成局点了点头。他本来就是这个打算——交接记录要一式两份,以备万一李正将来查账时能逐项对证。他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物资登记簿,坐在程姐实验台的对面,把建材余量的每一条数据都抄了下来。他在书写的时候注意到程姐实验台上摆着一份翻开的实验记录,记录里有一行字被红笔圈了好几道——病毒在β型晶体的能量场中会进入休眠状态,能量场消失后重新激活。红圈的墨迹很新,大概是今天早上刚画的。

    他的笔尖在登记簿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写完交接记录。

    从城东返回基地的路上,何成局坐在皮卡后车厢里,身边堆满了用防水布包裹的水泥和钢材。方晴坐在他旁边,手里的突击步枪横在膝盖上,眯着眼睛看着沿途的废墟。宋建国在驾驶室里沉默地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车厢的货物。车队经过秦淮河那座公路桥的时候,何成局忽然想起上次搜寻队从这里经过时,方晴在桥面护栏上发现了变异丧尸留下的抓痕。他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开始在心里算另一笔账——从城东拉回来的建材,加上仓库原有的库存,正好够全面加固八百米城墙的用量。但如果期间再有一次较大的震动,或者丧尸潮提前冲击,加固进度可能赶不上破坏速度。

    回到基地已经是傍晚。操场上,防御组的新兵正在孙宇的指挥下进行体能训练。新扩编的四十人编制还没满员,目前只有三十三个人,其中大部分是末日前没有受过任何军事训练的普通幸存者。孙宇拄着拐杖站在队伍前面喊着口令,声音嘶哑但节奏稳定,新兵们汗流浃背地在操场上跑步,没有人偷懒。何成局把建材入库登记做好,在物资登记簿上单独开了一页——“城墙加固专项物资台账”,把从城东拉回来的每一袋水泥、每一根钢筋都逐项登记,然后在下班前把登记簿锁进了抽屉。

    晚上,陈雨桐端着大麦茶来仓库做每日盘点。她现在已经不需要何成局吩咐,进仓库之后直接走到货架前,从A类食品区一路盘点到E类建材区,一边清点一边在台账本上记录。她盘到建材区的时候停了一下,看着货架上新增的水泥和钢材,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说了一句:“多了不少东西。今天你去城东了?”

    “城墙有裂缝。程姐借了我们一批建材。”何成局没有隐瞒。陈雨桐现在是仓库副管理员,建材入库本来就应该由她经手。更重要的是,她已经证明了她在关键时刻能守住秘密——上次安全区周淮用念力扫描基地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有暴露。

    陈雨桐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台账本上的加固专项台账。她的目光在那行“裂缝长度约1.2米,深度穿透水泥表层”的记录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拿起何成局桌上的铅笔,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建议在加固期间调整仓库物资配给优先级,防御组夜间巡逻柴油配给减半,节省的柴油转拨给搜寻队用于加急运输建材。”

    何成局看着她写的这行字,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她提的这个建议精准地踩在了李正的痛处——李正要扩编防御组,要夜间巡逻,要柴油。但如果柴油被调拨给了搜寻队用于建材运输,李正就少了一个可以用来说服新兵支持他的理由。而这件事完全可以用“支援城墙加固”的名义来推动,李正公开反对就等于说防御组不关心城墙安全。

    “好。”何成局把那行字用笔圈起来,在旁边签了自己的名字,“明天早上我以仓库的名义向管委会提交。”

    次日清晨,何成局带着陈雨桐写的建议方案走进了管委会的临时碰头会。唐婉晴和宋建国都在,方晴靠在窗边,李正坐在第一排,手里捧着一杯热水,面前摊着一份防御组新兵训练进度报告。

    何成局打开物资登记簿,把城墙裂缝的检测数据、城东借调的建材清单、仓库现有建材库存和全面加固所需物资缺口逐一汇报了一遍。他的汇报没有任何情绪渲染,每一组数字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汇报结束后,他接着提出了柴油配给临时调整方案——“城墙加固期间,搜寻队运输建材的频率将从每周两次增加到每周四次。柴油消耗随之增加。建议将防御组夜间巡逻柴油配给暂时减半,节省的柴油转拨给搜寻队用于建材运输。加固工期预计四周,防御组夜间巡逻可以用步行代替部分车载巡逻。”

    李正放下手里的热水杯,站起来。何成局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防御组柴油被砍一半,等于砍掉了防御组夜间巡逻的一半机动能力,李正不可能不反击。李正看了何成局一眼,出乎意料地没有直接反驳柴油调拨的事,而是顺着城墙加固这个议题往前推了一步。

    “防御组支持城墙加固,也支持建材运输的优先权。但减少的柴油会影响夜间巡逻覆盖范围。我提议在柴油调拨的同时,临时从搜寻队借调两个有夜战经验的队员,在加固期间协助防御组弥补巡逻覆盖盲区。同时,建议加固工程中防御组承担百分之七十的施工劳力——我们有的是力气大的小伙子,比普通幸存者干得快。另外,防御组将提前进行新兵考核,考核不合格的新兵不再享受防御组双倍食物配给,改为标准配给。如果普通幸存者自愿参加城墙加固,可以用劳动工时兑换额外口粮。兑换标准就由何管理员拟定——他是管仓库的,口粮标准他最清楚。”

    何成局不得不承认,李正这次打得比选举提案那次更漂亮。他没有攻击何成局,反而主动提出让防御组承担加固工程的大头,甚至主动削减不合格新兵的双倍配给——这等于是在帮何成局的仓库省钱,也是在向管委会展示他李正能管理好防御组的新人。而他最后提出的“以工代赈”方案,把普通幸存者的口粮跟加固工程的劳动工时挂钩,既能加快工程进度,又能缓解普通幸存者对防御组特殊待遇的不满。何成局在心里重新评估了一下这个对手——李正在实战中抓住了“城墙”这个最大公约数,把所有利益方都绑在了同一条船上。

    “同意。”唐婉晴做了最终裁定,“城墙加固工程由何成局负责物资调配,方晴和李正共同监督工程进度和防御部署,每日向管委会汇报。以工代赈的口粮兑换标准由何成局今天下班前出具初稿。”她顿了顿,转向方晴,“搜寻队两次常规搜寻任务之间,能不能额外加密一班搜寻班次?”

    方晴想了想,点了头。“可以。但搜寻范围需要压缩在基地周边十公里以内,确保随时能撤回。”

    散会后,何成局回到仓库。陈雨桐已经完成了上午的盘点,正蹲在建材区核对水泥袋上的编号。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水泥灰,把盘点报告递给他,报告最后一行小字写着:“按你的吩咐,刘惠珍把E区最里面的空间腾出来了,建材可以存放至多四吨。赵默来过了,说零件找到了,信号放大器频段已校准。”

    何成局低头看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物资申请表,开始拟定以工代赈的口粮兑换标准。他写到一半,忽然想起昨天在程姐实验台上看到的那行红圈标注的文字——病毒在β型晶体的能量场中会进入休眠状态,能量场消失后重新激活。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脑海里反复滚动着这行字。如果β型晶体的能量场能让丧尸病毒休眠,那么理论上也可以用同样的能量场主动抑制被感染者体内的病毒活性。阿良被咬之后安全区的抗毒血清只是压制了毒素,没有根除。如果能把β型晶体的能量场应用在活体治疗上,也许能制造出比抗毒血清更根本的疗法。

    他拿起笔,在物资登记簿最后一页的情报记录区加了一行字——“β晶体能量场对病毒的休眠效应,可能成为新一代抗毒疗法的突破点。程姐已标注,待后续跟踪。”写完之后他在下面加了一条——“城墙加固完工后,建议管委会讨论:是否向安全区申请β型晶体能量场的联合研究项目。可借此争取更多晶体配额。”

    围墙加固工程在管委会决策后的第二天破晓准时开工。

    孙宇拄着拐杖在城墙上指挥防御组的小伙子们凿开裂缝周围的旧水泥表层,把松动的砖石一块一块撬出来,露出墙体内部锈迹斑斑的钢筋骨架。那些钢筋是末日前学校改造时植入的,经过大半年的雨水侵蚀和地基微震,有些已经锈蚀到表面起了层状剥离,一碰就往下掉铁锈。何成局站在城墙下面,面前是一张摊开的施工进度表,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了每一段围墙的加固优先级——裂缝集中的东段标红,优先施工;南段和北段标蓝,按正常进度推进。他一边核对水泥和河砂的每次搅拌量,一边在进度表上逐项记录。旁边垒着从城东拉来的水泥袋和钢筋捆,每袋水泥开封前都要检查受潮程度——末日后搞不到密封搅拌设备,水泥一旦受潮结块就只能报废,不能用在城墙上。这种检查何成局不放心交给任何人,每一袋都要亲手摸过。

    陈雨桐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物资消耗实时记录表,每隔一小时更新一次建材消耗数据。她今天把头发盘了起来,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两条纤细但已经晒成小麦色的手臂。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额角渗出的汗珠反射着细碎的光。她记录的时候咬着一截铅笔头,不时用橡皮擦去修改的数字,动作专注而干净。

    “东段加固消耗水泥三百公斤,河砂零点六吨,钢筋四十公斤。”她把记录表递给何成局,然后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李正来了。”

    何成局抬头,看到李正从操场另一端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新编入防御组的年轻队员。李正没有穿平时那件熨得笔挺的防御组制服,而是换了一身旧迷彩服,袖口和裤腿上已经蹭了好几块水泥灰。他走到城墙下面,跟孙宇打了个招呼,然后双手各提起一袋五十公斤的水泥,朝城墙东段走去。他提水泥的动作很轻松——速度系异能者的身体协调性和爆发力让他即使不靠异能也能轻松应付重体力活。两个新兵跟在他身后,一个扛着钢筋,一个提着两桶河砂。

    何成局不得不承认,李正是一个懂得在关键时刻亲力亲为的对手。当他会玩政治游戏时,他能坐在会议室里用一套精密的逻辑把仓库分配权推到选举的边缘;当政治游戏需要他亲自出现在工地一线时,他能毫不犹豫地撸起袖子扛水泥。这种人在末日世界里比单纯的强者更危险。

    下午,搜寻队从近郊加急运输回来一批从附近一个废弃工地里扒出来的建材——半吨河砂和几捆钢筋。方晴从皮卡上跳下来,作训服上全是灰白色的粉尘,但眼神很亮。她走到何成局面前,把一份物资交接单递给他签字,签完之后她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周岚的位置有进展了。”

    何成局的笔尖顿了一下。方晴继续说:“柳如烟刚截获了一段安全区内部通讯,通讯里提到了‘疾控中心周岚’这个名字——安全区在找她,已经找了至少两周。通讯显示她最后一次被侦察卫星拍到是在高新技术开发区附近的废弃超市里,跟搜寻队上次发现的证件地点一致。但最近一次侦察卫星的扫描结果显示,她已经不在那个超市了,信号移动到了西边五公里处的另一个废弃商业综合体。安全区似乎很着急找到她——通讯用词是‘优先度最高’。”

    何成局把签好的物资交接单还给方晴,脑子里的信息碎片在飞快地拼接——安全区拥有传送门技术,在找疾控中心的流行病学调查员,用词是“优先度最高”。周岚手里一定掌握着某种安全区极为重视的数据或样本,这种东西也许跟程姐正在研究的丧尸病毒机制直接相关。

    傍晚,何成局在仓库值班室里整理当天的建材消耗台账。陈雨桐已经把所有的消耗数据汇总成了一张表格,水泥、河砂、钢筋、速凝剂——每一项都精确到公斤。她把表格放在何成局桌上,然后在对面坐下,手里捧着搪瓷缸子,慢慢喝着大麦茶。今天的茶似乎泡得格外浓,麦香沉甸甸地压在杯底。

    “东段加固进度百分之四十五,按目前的消耗速度,水泥还能撑十天。”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天工地劳动后的疲惫,但仍然清晰而有条理,“如果搜寻队的加密运输能保持目前频率,工期可以赶在预计时间内完工。但如果再来一次大的地面震动,东段的旧裂缝可能会在固化之前重新开裂——这段墙的钢筋锈蚀程度远超预期,孙师傅说有几根主筋已经报废了,换了四根新的上去。”

    何成局把表格收进抽屉里,抬头看她。她的脸在应急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比一个月前更分明了。他想起陈雨桐刚到基地的时候——那个在地下室里手抖得连扳机都扣不稳的女学生,穿着沾满灰土的南京大学文化衫,站在程姐旁边看着老铁咽下最后一口气。四十三天前的事了。四十三天,她从一个需要他教物资分类的借调学员变成了能独立盘点全仓库、能在管委会会议上替仓库说话、能站在烈日下连续记录八小时建材消耗数据的副手。

    “今天辛苦了。”他说,从抽屉里拿出一盒没拆封的午餐肉罐头,放在她面前,“加班补贴。”

    陈雨桐低头看着那盒午餐肉罐头,没有像之前那样推辞。她拿起罐头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秒钟,然后抬头看着何成局,嘴角浮出一个很淡的、带着一丝疲惫却真实的弧度。

    “你的加班补贴每次都和上次不一样。”她说。但她还是把罐头放进了自己的布包里。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何成局一眼。那一瞬间她的眼神里有某种何成局无法精确归类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依赖,不是之前在培训课上被他用“岗位津贴”打发时会流露的狡黠笑意,而是一种更安静、更沉的东西,像深水潭表面的一层微光,看不见底。

    “城墙修好以后,”她说,声音很轻,“你答应我一个事。”

    “什么事?”

    “修好了再说。”

    她推门出去,脚步声轻快地消失在走廊里。何成局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铁门,手里无意识地转着搪瓷缸子里已经凉了的大麦茶。半晌之后,他把搪瓷缸子放到一边,在物资登记簿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几个字——“修好以后,她要说的事。”然后立刻划掉了。

    外面的操场上又响起防御组换岗的哨子声,孙宇的拐杖敲在水泥地上,节奏比平时更密更快。何成局站起来推开仓库的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焚烧垃圾的焦臭。城墙上的施工灯光在夜色中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光带,焊接钢筋的火花像流星一样从垛口处溅落,在半空中熄灭。工地上传来几个防御组小伙子粗哑的笑声和金属碰撞的脆响。远处城市的废墟在月光下呈现出沉默的轮廓,秦淮河方向又有什么东西坍塌了,声音滚过地面,震得仓库地基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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