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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南线丧尸潮

    下午烈日当空,何成局正蹲在城墙东段工地上核对最后一批速凝剂的用量。速凝剂只剩十二公斤,按每立方米混凝土掺量百分之四算,刚好够浇完东段最后一段加固层。孙宇拄着拐杖站在他旁边,用粉笔在水泥袋上画正字——每一笔代表一袋水泥搅拌入模,已经画了六个正字,还差最后三袋。围墙加固工程从开工到现在正好四周,东段最先开工,最先收尾,南段和北段还在按进度推进,工地上的节奏紧张而稳定。

    南线哨兵的枪声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两声短促的点射,间隔不到一秒,然后是第三声——第三声拖得很长,是紧急信号弹的尾音,拖着尖锐的哨声划过头顶的灰白色天空,在基地上空炸开一团暗红色的烟幕。

    何成局放下手里的速凝剂袋子,站起来看向南线围墙的方向。操场上正在训练的防御组新兵全部停下了动作,孙宇的拐杖敲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朝城墙方向吼了一声“全体就位”,声音嘶哑但穿透力极强,新兵们从训练状态切换到战斗状态只用了不到十秒。方晴从搜寻队营地冲出来,腰间别着两把手枪,手里提着突击步枪,一边跑一边往弹匣里压子弹。阿良跟在她身后,背上的绳索和铁钩已经换成了***,额头那道旧伤疤在奔跑中微微泛红——神经毒素后遗症还在,他跑起来的姿势比正常人多了半步踉跄,但速度绝对不慢。

    何成局没有跑向城墙。他转身走进仓库,把铁门从里面锁死,然后一件一件地往外搬东西——弹药箱、备用枪支、急救包、止血带。他的手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他按照之前和陈雨桐一起制定的“战时物资优先级清单”逐项取货:防御组标准配弹每人六十发,搜寻队每人九十发;急救包优先配给医疗队临时设在操场上的前线包扎点;止血带和碘伏单独装箱,由刘惠珍直接送往医疗队帐篷。每一项都是他和陈雨桐在那间仓库值班室里反复推敲过的,在灯光下对着一本本台账逐条逐句反复讨论过的。现在预案派上了用场,他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执行。

    柳如烟的声音从无线电扩音器里传出来,赵默临时架设的应急广播系统覆盖了整个操场——“南线外围约三百米处发现丧尸群,规模约两百只,正在向围墙方向移动。移动速度约每小时六公里,预计八分钟后接触围墙。丧尸群后方约八百米处发现疑似变异体信号——信号源单数,强度接近安全区上次围剿的B2级变异丧尸。重复,疑似B2级变异丧尸。”

    何成局的心脏猛跳了一下。B2级——跟上次陆铭带队猎杀的那三只同级别。上次猎杀三只B2,消耗了安全区最强的异能者近一半的异能量,秦雨的机枪打空了三个弹匣,阿良差一点死在通风管道里。现在安全区的人不在,陆铭回南京了,周淮的念力扫描不在,秦雨的机枪不在。城墙上的火力只有方晴的突击步枪、大孟的***、秦雨留下的那挺备用轻机枪——枪是她临走时作为城东技术交流的一部分暂借给校园基地的,弹链只有两条——以及孙宇带着三十三个新兵手里的杂牌步枪。

    “南段加固还没完工。”陈雨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也进了仓库,站在门口,手里抱着医疗队的急救箱。她的头发今天盘得格外紧,一根碎发都没漏出来,脸上的表情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的紧绷,“南段的水泥今天早上刚浇完第一层,固化时间至少需要六小时。现在才过了三小时。如果丧尸冲击南段围墙,新浇的混凝土层会在撞击下开裂。”

    何成局没有回答。他把最后一箱弹药搬到推车上,推到仓库门口,然后回头看了陈雨桐一眼。

    “把医疗队的物资台账带上。万一围墙破了,你撤到教学楼地下室——那里是备用指挥所,有独立的通风井和应急电源。台账不能丢,物资数据丢了,就算活下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分配剩下的资源。”

    陈雨桐看了他一秒,然后从兜里掏出仓库备用钥匙,塞回他手里。

    “台账你自己管。我是医疗队物资专员兼仓库副管理员,万一围墙破了,我需要在前线包扎点统计伤员消耗——那才是战时最需要的物资数据。”她把急救箱抱紧,转身推开仓库门走了出去。操场上空紧急信号弹的红色烟幕还没有散尽,她的白大褂下摆在奔跑中被风卷起来,像一面被硝烟熏脏的小旗。何成局捏着那把被陈雨桐的体温捂热的备用钥匙,愣了不到一秒,然后把钥匙挂回脖子上,推着弹药车朝城墙方向快步走去。

    城墙上已经站满了人。

    宋建国站在南段垛口后面,手里握着*****——就是那把他从邮政大楼后街一路带回来的老枪,弹夹里只剩四发子弹,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把它攥在手里,因为那把枪的握把上刻着一个他用指甲划出来的十字标记,是老铁教他的:十字是瞄准基线校准标记,也是提醒自己记住每一次开枪的理由。

    方晴蹲在他右侧三步远的位置,突击步枪架在垛口上,枪口对准围墙外正在逼近的灰色潮水。两百只丧尸在阳光下看上去像一条缓缓蠕动的灰色河流,最前排的丧尸已经越过了距离围墙不到一百米的废弃公交站台,站台的钢化玻璃顶棚在丧尸的踩踏下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何成局把弹药推车推到城墙下面,开始给每个垛口的防御队员分发备用弹匣。他分到一半的时候,看到了李正。

    李正站在南段城墙的正中央——那是冲击力最集中的位置,也是防御压力最大的位置。他把防御组制服的上衣脱了,只穿一件军绿色背心,露出两条肌肉线条分明的胳膊。他没有枪。他的武器是一把改装过的长柄消防斧,斧刃被磨得锃亮,斧柄上缠着防滑的自行车内胎胶皮。他把斧头扛在肩上,站在垛口最前面,朝身后的新兵喊了一嗓子。

    “防御组听令!新兵退后三步,负责填弹和伤员后送!老兵跟我守垛口!谁他妈往后退一步,以后就别想在防御组吃饭!”

    新兵们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按命令退后三步。李正在基地里争权夺利、拉帮结派、在管委会上跟何成局针锋相对了无数次,但当他站在城墙上的时候,当他把消防斧扛在肩上的时候,没有一个新兵怀疑他会第一个冲上去。何成局站在城墙下面,仰头看着李正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他仍然不喜欢这个人,但他必须承认,有些事只有李正能做到。在城墙上面对两百只丧尸的时候,能凝聚士气的不是物资台账,是一个扛着斧头站在最前面的人。

    “何成局!”李正忽然低头朝他喊了一声,“弹药不够!南段要再加三箱子弹!另外给老子的斧头准备一块备用磨石——万一斧刃砍卷了,你得在三十秒内给我换新的!”

    何成局没有回答,转身推着推车往仓库方向跑。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弹药库存还剩不到三百发,按两百只丧尸算,每只丧尸平均需要一点五发子弹才能确保击毙,再加上B2级变异体需要集火——三百发可能不够。他在跑到仓库门口的时候做了两个决定:第一,派人通知赵默,用加密频道向安全区发送紧急求援信号;第二,从保险柜里取出备用弹药——那是他上个月从搜寻队的一次意外收获中悄悄扣下的,没有上物资总账,锁在保险柜底层那个空子弹箱里。他拉开保险柜,把那个子弹箱搬到桌上,撬开盖子。里面是四十发步枪弹、二十发手枪弹——不多,但够顶一阵。他把这些弹药单独装进一个帆布袋里,在袋子上用记号笔写了“南段紧急备用”五个字。

    尸潮在距离围墙五十米处开始加速。周淮不在,没有人能用念力告诉防御组丧尸的精确移动轨迹和数量分布,但方晴的眼睛就是最可靠的观测仪。她蹲在垛口后面,用突击步枪的***具校准射距,然后在丧尸群冲过三十米线的时候喊了一声“开火”。

    城墙上的枪声瞬间炸成一片。方晴的突击步枪打的是短点射,每次两发,枪口轻微上扬然后迅速压回,弹着点精准地落在前排丧尸的头部和胸部。大孟的***打的是近距扇形散布,一枪下去能同时打碎两三只丧尸的上半身。秦雨留下的那挺轻机枪架在垛口正中央,操作机枪的是搜寻队一个沉默寡言的老队员,弹链上的子弹以每分钟六百发的速度倾泻在丧尸群中,弹壳在城墙地面上跳动着堆积成一堆滚烫的铜壳小山。

    但两百只丧尸不是枪声能挡住的。前排的倒下了,后排的踩着前排的残骸继续往前冲,丧尸潮的冲击面在距离围墙二十米处压缩成了一个密集的楔形,楔形的尖端直指南段正中央——李正的位置。孙宇拄着拐杖在城墙上巡视,一边检查新兵的操作动作一边吼着纠正:“保险没开!你他妈枪口朝天打鸟呢?枪托抵肩!抵肩!后坐力能把你下巴磕掉你信不信?”

    第一波丧尸撞上围墙的时候,何成局正推着第三趟弹药车赶到城墙下面。撞击的声响不是一声巨响,而是一连串沉闷而密集的重击声,像一群看不见的巨人在用肩膀反复撞击墙体,节奏越来越快。南段昨天刚浇完第一层的水泥表面在撞击下簌簌地往下掉灰粉,新混凝土里的细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何成局站在城墙下,清楚地听到了陈雨桐三小时前说的那句话在她预测的时空里应验了——新浇的混凝土层正在开裂。

    “东段调人!”宋建国的声音从城墙上传来,“孙宇,带东段十个老兵增援南段!东段暂时交给搜寻队阿良接管!”

    孙宇拄着拐杖往南段赶,他的拐杖敲在城墙地面上,节奏比任何时候都更快。阿良接替了东段的指挥位置,他的手指扣在***的扳机上,微微发抖——毒素后遗症还在,但他的眼睛很亮。他朝垛口外面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对身后的搜寻队员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听清的话。后来方晴回忆说,阿良当时说的是——“老铁,你徒弟今天不会给你丢脸。”

    南段城墙中部的撞击声忽然变了。从沉闷的重击变成了尖锐的金属刮擦声——那是变异丧尸的声音。何成局抬头看向南段中央的垛口,看到一只体型比普通丧尸大了将近两倍的灰黑色怪物正趴在围墙上,它的手指指甲比成年人的手指还长,黑色的角质化利爪深深嵌入了混凝土的裂缝中,正在一层一层地往上爬。它的眼睛不是普通丧尸那种浑浊的灰白色,而是泛着淡紫色荧光——β型晶体的能量光芒。

    “B2!”方晴喊了一声,突击步枪的子弹全部倾泻在那只变异体的头部和肩部。子弹打穿了它的皮肤,嵌在肌肉层里,但无法穿透它的胸骨。它低吼了一声,用一只爪子继续扣着墙面,另一只爪子朝垛口方向横扫过来。李正站在垛口正中央,他没有后退,也没有低头。他在变异体利爪离垛口只有不到两米的时候,用消防斧砍出了第一击——斧刃与利爪在空中撞击,迸出一串火星,变异体的利爪被砍出了一个豁口,但斧刃也卷了一小块。李正借着撞击的反作用力往后跳了一步,落地的瞬间又弹了起来,速度系异能让他的身体在城墙上快得像一道残影。他的第二斧砍在了变异体扣住墙面的那只爪子上,斧刃嵌入了利爪根部的关节缝隙,变异体吃痛松开了左爪,整个身体往下滑了半米。但它的右爪在同一瞬间朝李正的头顶拍下来,李正侧身闪避,利爪擦过他的肩膀,在肩胛骨位置撕开了三道深深的血痕。

    李正闷哼一声,单膝跪地,肩上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把他军绿色背心的左侧染成了暗红色。他没有松手。他用没受伤的右臂单手握着消防斧,斧刃撑在地上,把自己重新撑了起来。然后他从腰间拔出备用的手斧——那是孙宇今天早上塞给他的,说“老子的拐杖只能打人,打丧尸还得靠斧头”——朝变异体的右眼狠狠掷了出去。手斧的旋转轨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正中变异体的眼眶,斧刃嵌入眼窝至少三寸。变异体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吼,松开了扣住墙面的右爪,整个身体从围墙上坠落,砸在墙根下的丧尸群中,压碎了三只普通丧尸。

    大孟的***在这时补了一枪,近距离轰在变异体的颈椎上。变异体挣扎着爬起来,但方晴已经切到它的侧面,用突击步枪顶着它的后脑勺打空了整个弹匣。最后一声枪响过后,变异体不再动了,后脑勺被打出一个拳头大的贯穿孔,淡紫色的光芒从伤口里缓缓流出,然后慢慢熄灭,像一盏被砸碎的灯。

    李正靠着垛口滑坐在地上,左手捂着肩膀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城墙的水泥地面上,迅速被粉末状的灰土吸干,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何成局!”他忽然低头朝城墙下面喊了一声,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发哑,但还是很大。

    何成局推着弹药车站在城墙下面,仰头看他。

    “老子顶住了。”李正龇着牙,脸上的表情介于痛苦和得意之间,“你的弹药呢?磨石呢?”

    何成局从弹药推车里掏出一块备用的消防斧磨石,用力扔上了城墙。磨石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被李正用没受伤的右手稳稳接住。李正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谢谢。何成局也没有期待他说谢谢。在末日世界里,当一个人在城墙上帮你顶住了变异丧尸的冲击,你递给他一块磨石是天经地义的事,跟恩怨没有关系,跟是否站在同一阵营也没有关系。这是一场战斗,而战斗中的分工不需要被翻译成友谊。

    四

    尸潮冲击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后,围墙外的地面上铺满了丧尸的残骸,灰黑色的尸液渗入泥土,在夕阳的光线下反射出暗淡的油光。两百只普通丧尸被消灭了大约一百四十只,剩下的六十余只因失去了变异体的驱动,开始四散游荡,退回到城市废墟的阴影里。它们不会真正离开,但至少今晚不会再组织起有规模的冲击。

    B2变异体的尸体被搜寻队员用绳索套住拖进了基地。程姐从城东赶过来做现场解剖,她用手术刀划开变异体颅腔的时候,所有围观的人都看到了一道耀眼的深紫色光芒从颅骨裂缝里迸发出来,光芒比上次从物流园区带回的三块β型晶体都要强烈。变异体后脑处被打穿的创伤让晶体表面有细微裂痕——方晴最后那梭子打得太近、太猛,弹头在贯穿颅骨的同时也在晶体表面留下了数道裂纹。她小心翼翼地把晶体从颅腔里分离出来,用镊子夹到应急灯光下仔细端详,然后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晶体核心内部有几条极其细密的裂缝,但仍然完整,没有碎裂。透过放大镜看过去,裂缝间反倒折射出一种更璀璨的、带着淡金调的深紫色光泽,光在裂面之间跳跃折射,像是把整条银河压缩进了一粒砂子。

    “纯度比B1到B3都要高。”程姐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如果B1到B3的能量密度是同等重量柴油的十倍,这块至少是十五倍。大孟补那一枪几乎没伤到晶体本身,核心结构完好,能量衰减率应该不到百分之五。这是目前采集到的最高纯度β型晶体。”

    她把晶体封入铅皮密封罐,贴上编号标签——B4。这块晶体按照之前安全区协议的比例分配:校园基地留百分之十,也就是B4总量的百分之十。她把封好的罐子郑重地交到何成局手里。“这是你们的份额。”

    何成局接过B4密封罐,手感比之前经手的任何一块晶体都要沉。不是物理重量,而是那种沉甸甸的能量感。他打开仓库保险柜,把B4放在保险柜最上层,紧挨着之前那块校园基地份额的B3。这两块晶体加在一起,虽然只占每一次猎杀行动收获的百分之十,但累积起来已经是一笔足够在任何交易中翻盘的筹码——如果安全区有一天决定用武力而不是协议来重新划分晶体配额,这两块晶体就是校园基地最后的底牌。

    医疗队的帐篷里灯火通明。李正坐在简易手术椅上,唐婉晴用异能给他清理肩膀上的伤口。变异体利爪撕开的创面很深,但唐婉晴淡绿色的治疗光芒覆盖在他肩膀上,撕裂的肌肉组织在光芒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对合,新的毛细血管像春天抽芽的藤蔓一样缓缓蔓延。李正咬着牙没吭声,他身上的军绿色背心已经脱下来扔在一边,上面全是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和汗渍,硬得能立起来。

    防御组几个新兵挤在帐篷门口探头探脑,被孙宇一拐杖敲了回去:“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受伤?回去擦枪!今晚加强岗哨,丧尸群虽然散了,但不能保证没有第二次冲击!”

    沈梦在给方晴做肩部包扎——方晴在战斗中没事,但战斗结束后才注意到自己在搬运弹药时肩部旧伤复发,肿了一个青紫色的包。她没让唐婉晴用异能治疗,说“这点伤用异能太浪费,留着异能量给更重的伤员”,让沈梦用普通绷带和冰敷处理。陈雨桐和周济在帐篷之间来回搬运急救物资——周济的腿已经拆了夹板,走路还有点跛,但搬东西不成问题。陈雨桐手里抱着一个装满止血带的塑料箱,白大褂袖子上蹭了好几块丧尸血浆,头发从盘好的发髻里散了几缕出来贴在汗湿的额头上,但她经过何成局身边的时候,还有余裕用没抱着箱子的那只手把仓库备用钥匙重新塞回了何成局手里。

    “台账更新完了。战时消耗清单我放在你值班室桌上了。速凝剂还剩九公斤——你本来要浇完东段最后一层的十二公斤,南段紧急补了三公斤去堵丧尸撞出的裂缝,所以东段还差最后一段没封顶。”她说完转身就走回帐篷,没有等何成局的回应。何成局捏着那把被两个人的体温反复焐热的钥匙,站在原地,忽然发现了一件事。他不再计算陈雨桐是“交易”还是“依赖”。这两个词在她的身上已经失效了,像一把用旧了的尺子,刻度磨平了,量不出她站在他面前时的实际距离。

    柳如烟的加密频道监听记录在尸潮退去后两个小时递到了何成局手里。她站在仓库值班室门口,手里拿着笔记本,脸上的表情是连日熬夜监听后的疲惫和某种被压制住的兴奋。

    “安全区内部通讯。”她把笔记本摊在何成局桌上,用手指着一段她用铅笔抄录的文字,“尸潮之前安全区正在讨论晶体配额重新分配的方案,有一个派系主张收回外围基地的全部晶体样本,理由是外围基地无法保证晶体的安全和有效利用。周卫华少将属于反对派,他的理由是你的仓库管理评级从B+升到了A-,外围基地的后勤保障能力已经接近安全区标准。尸潮发生后,这场争论暂时被压下去了,但支持收回的声音还在。另外——你让我关注周岚,最新通讯显示安全区正在准备派人前往高新技术开发区,说‘优先度最高’的那个任务还没有取消。”

    何成局看着笔记本上那行铅笔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也就是说,安全区内部有人在帮校园基地说话,帮我们争取时间。周卫华少将——一个安全区的高层——正在拿我们的仓库管理评级作为反对收回晶体的论据。”

    “他大概不是帮你个人。”柳如烟合上笔记本,“他是在帮他自己。安全区内部有派系斗争,周卫华需要外围基地作为他的政治筹码。但你在这个棋盘上的分量,确实比你自己想象的要重。”

    何成局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被潮湿侵蚀出的水渍纹路。那块水渍的形状像一张被拉伸变形的世界地图,大陆和海洋的轮廓被霉菌重新描绘了一遍。A-评级。周卫华少将。晶体收回派。周岚的搜索任务还在继续。尸潮之后的安全区内部正在经历一场跟校园基地的围墙一样激烈的冲击,只不过冲击的方式是会议桌上的博弈而不是城墙上的子弹。校园基地的围墙今天顶住了一波丧尸潮,但安全区内部的“围墙”——那些关于晶体归属权的协议和条款——正在松动。

    “继续监听。”他说,“尤其是周卫华少将派系的通讯。如果有任何关于晶体配额重新分配的讨论,第一时间通知我。”

    柳如烟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值班室。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今天城墙上的事,赵默用加密频道传回安全区了。他说,在汇报战况时顺便提了一笔——‘仓库管理员何成局在防御战中组织弹药补给效率极高,确保了南段防线弹药供应未中断’。李正顶住了丧尸,但他的弹药里有三分之一是你临时调拨的备用库存。这件事安全区后勤处会记录在案。”

    何成局没有回答。他把视线从天花板的水渍上收回来,重新落在桌上的物资登记簿上。登记簿翻开的那一页是他几周前写下的——“β晶体能量场对病毒的休眠效应,可能成为新一代抗毒疗法的突破点。”他看着这行字,从口袋里掏出笔,在下面又加了一行新的。

    “B4晶体采集完成。纯度为历次最高。如果安全区内部收回派胜出,B3与B4将成为我方仅剩的独立晶体储备。建议考虑提前与城东协商联合保管方案,将部分晶体样本分散至城东据点保存,避免单点风险。另外,安全区对周岚的持续搜索可能意味着病毒原始数据掌握在她手中。如果能在安全区之前找到她,也许能获得与安全区谈判晶体独立研究权的筹码。”

    他放下笔,吹了吹纸面上未干的墨迹,然后把登记簿锁进抽屉。

    外面操场上的探照灯已经亮起来了。防御组的值夜哨兵加了一倍,孙宇拄着拐杖在城墙上巡视,他的拐杖敲在水泥地上的节奏比平时更慢、更重——不是疲惫,是警惕。南段围墙上被丧尸撞出的裂缝用速凝剂临时填住了,水泥表面在探照灯的光束下反射出深浅不一的灰色斑块,像伤口上刚结的痂。远处秦淮河方向又传来一声闷响,但这一次,城墙没有共振。新浇的加固层在经历了一场实战的考验后,虽然伤痕累累,但站住了。

    他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保险柜里的物资——B3、B4、零点五克未上账的α型晶体、一把陈雨桐刚还回来的备用钥匙、一块他扔给李正的磨石。末日世界里的资产表上,有些东西可以登记在册,有些东西不能。不能登记的那些,往往才是最关键的。

    他转身走进仓库,铁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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