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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46章:藤椅还在等

    阿黄不知道那天是怎么过去的。

    救护车的声音早就听不见了,但它耳朵里还在嗡嗡响。它趴在门口的旧鞋垫上,鼻尖贴着门缝,一遍一遍地嗅。门缝下面那道细细的光线从白变黄,从黄变灰,最后彻底黑了。阿黄没有动。它的前爪下面,是老李最后穿的那双布鞋。鞋垫被它压得扁扁的,鞋面上还留着一点温度——也许是它的体温,也许是老李的。它分不清。它只知道,这双鞋在这里,老李就应该在这里。

    隔壁的王婶来过。她拿钥匙开了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屋里转了一圈。阿黄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尾巴没有摇。王婶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手很轻,声音也很轻。

    “阿黄,你李叔去医院了。过两天就回来。你别急。”

    阿黄听懂了“医院”两个字。老李咳嗽最厉害的那天,王婶就说过“再不去医院不行了”。那天晚上老李抱着阿黄坐了很久,一句话没说,手在阿黄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阿黄记得那只手的重量,记得那只手在它背上的温度。现在那只手不在了。阿黄把鼻子埋进前爪里,眼睛盯着门口。门口的地板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老李的藤椅拖来拖去磨出来的。那道划痕从客厅一直延伸到阳台,像一条细细的路。阿黄每天沿着那条路走,从客厅走到阳台,又从阳台走回客厅。它走得很慢,爪子踩在划痕上,像是踩着一条回家的路。

    那天夜里,阿黄没有睡在它自己的窝里。它趴在老李的藤椅下面,把身子蜷成小小的一团。藤椅的座位下面有两根横梁,横梁之间的空隙刚好容得下它。老李以前坐在藤椅上晒太阳的时候,阿黄就趴在这个位置。阳光透过藤椅的缝隙漏下来,在阿黄背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格子。老李有时候会低头看它一眼,笑一声:“阿黄,你倒会找地方。这块地界归你了。”阿黄记得那个声音。记得那个笑。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盯着藤椅的扶手。扶手被老李的手磨得发亮,竹条的颜色比别处深了一层。阿黄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那个地方。藤椅是凉的。但阿黄固执地舔了两下,又两下。它记得老李的手放在那里的样子。宽大的,粗糙的,指节突出,指甲缝里总有一点洗不干净的黑泥。那只手有时候放在扶手上,有时候垂下来搭在阿黄的脑袋上。阿黄闭上眼,感觉那只手还在。但睁开眼,扶手上只有它自己的舌头印子,湿漉漉的一小块。

    第二天早上,王婶又来了一趟。她给阿黄倒了一碗水,又放了一碗饭。饭是白米饭拌了菜汤,比阿黄平时吃的丰盛。但阿黄没有动。它趴在藤椅下面,看着王婶在屋里走来走去。王婶打开窗户通风,把桌上的烟灰缸洗干净,把老李随手搁在茶几上的老花镜放回抽屉里。每一样东西她都动了。阿黄看着她的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一声呜。王婶回头看了它一眼,停下手里的活,走过来蹲在藤椅旁边。

    “阿黄,你吃点东西。不吃饭不行。”

    阿黄偏过头,把脸埋在两只前爪之间。王婶叹了口气,站起来走了。门关上的时候,阿黄抬头看了一眼。门还是那扇门,门框上还有老李用粉笔写的买菜清单——“土豆三斤,白菜一棵,豆腐两块”。字迹潦草,土豆的“豆”字写了一半,下面的笔画歪歪扭扭。阿黄认得那些字。老李每次去买菜之前都会在门框上写一遍,怕自己忘了。写着写着,门框上就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字。藤阿黄不识字,但它认得那些粉笔的痕迹。那些痕迹是活的。老李还在的时候,门框上的字每周都会换。现在那些字停了,不再换了。阿黄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椅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下面用鼻子蹭了蹭门框。粉笔灰沾在它的鼻尖上,白白的。它打了一个喷嚏,又回到藤椅下面趴着。

    三天过去了。王婶每天来两次,早晚各一次。她给阿黄换水、换饭,有时候带一根骨头来。阿黄会啃骨头,但它啃得很慢,像是没什么胃口。啃到一半就放下了,把骨头藏在,用爪子刨了两下地板,假装埋起来了。它以前也会藏骨头,藏在自己窝里的褥子底下。老李每次扫地的时候都会发现,捏起来举到阿黄面前:“阿黄,你这是埋地雷呢?”阿黄就会凑过去闻一闻,然后把骨头叼走,换个地方再藏。现在它藏骨头的时候,没有人说话了。它藏好了,抬头看了一眼阳台的方向。阳台上空空的。老李以前坐在那里晒太阳,现在只有那把空藤椅。

    第四天,王婶带来了一个人。是个穿制服的年轻人,手里拿着本子和笔。他跟王婶在屋里说了好一阵话。阿黄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它听见了一个词——“亲属”。王婶说“没有亲属,就一个侄子,在外地,电话打不通”。年轻人问“那老人家的东西怎么办”,王婶说“先放着吧,等他侄子来”。阿黄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只听到了“老李”两个字。它站起来,走到那个年轻人脚边,仰头看着他。年轻人低头看了它一眼,愣了一下,问王婶:“这狗怎么办?”

    王婶低头看了看阿黄,又看了看藤椅下面那个被阿黄趴出一个小坑的旧垫子。她沉默了几秒,说:“先留着吧。我每天来喂。”

    年轻人没再说什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走了。阿黄跟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然后它回到藤椅下面,重新趴好。它的窝就在藤椅下面,那个旧垫子是老李用两件旧棉袄改的。领口和袖口还看得见,棉花从针脚缝隙里钻出来,白花花的一小撮。阿黄用鼻子碰了碰那些棉花。棉花上有老李的味道。淡淡的,烟草味混着肥皂粉的味道。阿黄把脸埋进棉花堆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味道还在。它闭上眼。梦里老李坐在藤椅上,低头喊它:“阿黄,过来。”它跑过去,把前爪搭在藤椅的扶手上。老李的手落在它脑袋上,力道不轻不重,手指头插进它的毛里,慢慢地搓了两下。那两下,是阿黄这辈子最安心的时刻。它没有睁眼。它不想醒。

    第五天,下雨了。

    雨点打在阳台的铁皮雨搭上,噼里啪啦的。阿黄醒了。它从藤椅下面钻出来,走到阳台门口,隔着玻璃看雨。雨帘把外面的世界模糊了,护城河边的柳树只剩一个绿色的影子,在雨里摇来摇去。阿黄记得那个地方。老李每天傍晚都带它去护城河边散步。老李走得慢,阿黄走得快,但阿黄会停下来等老李。它跑出去十几步,回头看看老李还在后面,就又跑回来,围着老李的腿转一圈,再跑出去。老李有时候会说:“你跑你的,我丢不了。”阿黄不听,继续跑出去,跑回来。后来老李就不说了,只是笑。笑的时候咳两声,咳完了把手搭在阿黄的背上,撑着站一会儿。阿黄喜欢那个重量。那只手压在它背上的时候,它觉得自己的四条腿都更稳了。

    雨越下越大。阿黄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屋里。它走到门口,趴在那双旧布鞋旁边。鞋还是那双鞋,鞋垫被它压得扁扁的,鞋面上还留着它的体温。它把鼻子放在鞋面上,等雨停。雨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王婶来了,给它换了水。她走的时候摸了摸阿黄的脑袋,说:“阿黄,你李叔还在医院。你别急。”阿黄看着王婶走出去,门关了。屋里又只剩下它一个。它站起来,走到藤椅旁边,用鼻子把地上的一片落叶拱到藤椅下面。落叶是干枯的,边缘卷起来,脆脆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外面飘进来的。阿黄以前也会叼落叶。它会把叶子叼回来,放在老李脚边。老李弯腰捡起来,说:“阿黄,你捡这个干嘛?又不能吃。”然后把叶子丢进垃圾桶。阿黄就会再叼一片回来。反复好几次,老李就不丢了,让叶子在藤椅下面堆着。老李说:“行行行,你捡你的。我不管了。”现在阿黄把落叶叼到藤椅下面,一片一片地摆好。它摆得很认真,用鼻子拱,用爪子拨,把每一片叶子都放在藤椅腿的旁边。它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因为老李以前会把叶子扫到墙角。也许是因为它记得藤椅下面应该有一些东西。也许只是因为它想告诉老李——你看,我把叶子捡回来了。

    第六天,第七天。日子变得很长。阿黄学会了数脚步声。王婶的脚步声是轻的,快快的,在门口停一下,钥匙响两声,门就开了。王婶的脚步声每天来两次。还有别的脚步声。巷子里有小孩跑过去的脚步声,有自行车铃铛响的脚步声,有收废品的吆喝声。那些都不是老李的。老李的脚步声是慢的,重的,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一点,因为他的左腿有风湿。老李走到巷口的时候,阿黄就能听出来。它会跑到门口,尾巴摇起来。但这一周,它每次跑到门口,尾巴摇了两下就停了。因为没有钥匙响。没有老李的脚步声。门口安安静静的。它站在门后面,耳朵贴着门板。门板是凉的。

    第八天,王婶来的时候带了一个纸箱子。她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来,把老李的东西一样一样往里放。老花镜、搪瓷杯、半导体收音机、一本翻烂了的《三国演义》。阿黄趴在藤椅下面,看着王婶的手。每放一样东西进去,它的耳朵就动一下。它不知道那些东西要去哪里。但它知道,每往箱子里放一样,屋里就空一点。老李还在的时候,桌上总是满的。烟灰缸、茶杯、眼镜、报纸、药瓶。现在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进了纸箱子。桌上越来越空。阿黄站起来,走到桌边,把前爪搭在桌沿上。桌面上只剩下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一张照片。照片是老李和他妻子的合影。妻子的脸已经模糊了,但麻花辫还看得清。阿黄记得这张照片。老李有时候会对着它发呆,一坐就是半个钟头。阿黄就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的鞋上。老李发呆的时候不会摸它。但阿黄知道,过一会儿他就会回过神来,低头看它一眼,说:“阿黄,我没事。”然后拍拍它的脑袋。现在阿黄看着那张照片,鼻子碰了碰玻璃板。玻璃是凉的。它收回前爪,回到藤椅下面。

    那天晚上,阿黄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粥很稠,冒着白气。老李舀了一勺,吹了吹,伸到阿黄嘴边。阿黄舔了一口。粥是甜的。老李笑了,说:“你倒会吃。这是我放了糖的。”阿黄又舔了一口,老李又笑。笑着笑着,老李咳了两声。阿黄抬起头看他。老李放下粥碗,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那只手很暖。阿黄把脑袋往那只手下面拱了拱。老李的手停住了,没有动。阿黄睁开眼。梦里那只手不见了。藤椅还是藤椅。上面空空的。只有它自己趴在藤椅下面的垫子上,身上盖着从阳台吹进来的一片落叶。叶子是黄的。秋天来了。

    阿黄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它走到阳台上。天还没亮,护城河那边的柳树在风里摇。远处的路灯还亮着,光圈晕黄,一团一团的。阿黄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屋里。它走到门口,把那双旧布鞋往藤椅旁边拨了拨。然后它趴下来,把下巴搁在鞋面上。它的呼吸很慢,很轻。它的眼睛看着门口。门口的地板上那条划痕还在。从客厅延伸到阳台,像一条细细的路。阿黄每天走那条路。走一遍,再走一遍。它不知道这条路通到哪里。但它知道,只要这条路还在,老李就会回来。它会等。一直等。等门口响起老李的脚步声。等钥匙转两圈。等门开开,老李低着头走进来,拍拍它的脑袋,说:“阿黄,我回来了。”

    藤椅下面,落叶堆了薄薄一层。阿黄把鼻子埋进叶子里,闭上眼。秋天的风从门缝下面钻进来,凉凉的。但它贴着藤椅的腿,藤椅的腿还是暖的。像是有人刚刚坐过,刚刚站起来,刚刚走出去。一会儿就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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